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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王炳华先生在小河五号坟场前

有名考古学家王炳华先生于本年春节期间活着，走结束他九十载的学术东谈主生。正如媒体所说，王炳华先生是新中国新疆考古的开垦东谈主，是新中国新疆考古工作从无到有、从千里寂走向色泽的垂危参与者和推进者。是以他被誉为“新中国新疆考古第一东谈主”（荣新江：《新中国新疆考古第一东谈主——王炳华〈瀚海行脚〉阅读感念》，《倾盆新闻》2025年2月7日），是实至名归。当作后学，我战斗王先生的契机并不算多，亲承其教的契机更少，是以主如若通过阅读他的著述来向他学习的。王先生栽植新疆考古六十载，效力丰硕，简直涵盖了总共上起新疆青铜时间下至新疆各历史手艺的垂危考古议题，数年前王先生的高足刘子凡博士对他的主要学术孝顺已作了初步归纳（刘子凡《求索西域——王炳华先生与新疆考古》，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磋议中心官网，2017年12月22日），读者不错参看。

最近在网上陆续读到一些挂念王先生的笔墨，往往被感动。我因此也在想考，当作别称考古东谈主，咱们究竟应该向王先生学习什么？王先生所经验的考古年代，极为困难，而新疆的考古环境比内地愈加困难，沙漠、戈壁、飞沙、走石、严寒、酷热是新疆考古的基本环境，是以他“瀚海行脚六十载，不为茂盛易初心”的精神领先值得咱们学习，但除此除外，我觉得王先生还给咱们考古东谈主留住了更荒芜的精神遗产。

这里拟以王炳华先生对“新疆吐火罗问题”所秉抓的学术作风和所坚抓的学术原则为例，对他留住的更值得咱们学习的东西略加分析。

自从1907-1908年德国粹者缪勒（F.W.K.Müller）根据德国吐鲁番探险队在吐鲁番所获的一件回鹘文写本《弥勒会见记》的一则后记中提到的“toγri”（吐火罗）语，把新疆库车、焉耆等地发现的一种不闻明的古代印欧语定名为“吐火罗语”，并进而把这种语言分为吐火罗语A和吐火罗语B两种方言（语言学家又将前者称作焉耆语，后者称作龟兹语）以后，吐火罗语问题冉冉引起学界关注，进而引出所谓吐火罗东谈主的问题。西方学界不少东谈主进而又将这一问题与古代新疆的民族绝顶语言磋磨了起来，酿成了所谓的“新疆吐火罗问题”。如果古代焉耆、龟兹地区流行的语言真的是吐火罗语，那么当地人人就应当是吐火罗东谈主。在西方以致出现了泛吐火罗东谈主和泛吐火罗语想潮，觉得吐火罗东谈主和吐火罗语在早期新疆住户中曾泛泛存在。部分中国粹者也受到了西方的影响，建议了雷同的宗旨。为了证成这少许，他们积极寻找考古把柄。他们寻找的考古贵寓的要点是王炳华先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发现并全面发掘了的孔雀河古墓沟坟场，以及王先生于2000年末再次发现，尔后被全面发掘了的罗布泊小河坟场。因此对“新疆吐火罗问题”的接头，王先生仍是难以耳旁风。自从体质东谈主类学家将古墓沟坟场的部分东谈主骨已然为“迄今所知欧亚大陆上时间最早、漫衍位置最东的古欧洲东谈主类型”，与南西伯利亚铜石并用时间的阿凡纳羡沃（Afanasievo）文化住户的头骨类型“较为接近”（韩康信《新疆孔雀河古墓沟坟场东谈主骨磋议》，《考古学报》1986年第3期，331-364页）后，更引发了西方学者在新疆地区寻找吐火罗东谈主思路的关切，并开动构拟吐火罗东谈主搬动的旅途，一幅新疆地区印欧东谈主搬动演变的图景在某些西方学者的脑海中冉冉建构起来（J.P.Mallory&V.H.Mair，TarimMummies:AncientChinaandtheMysteryoftheEarliestPeoplesfromtheWest，London:Thames&Hudson，2000）。

靠近西方学者掀翻的“新疆吐火罗问题”的巨浪，王炳华先生并莫得盲目扈从，而是聘用了审慎的作风。他永恒保抓着一份贯通，保抓着我方的稳重想考，对考古材料进行全面地、安常守分地科学分析，坚抓让考古材料话语，让事真话语。

2011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召开的“重构丝绸之路”国外学术研讨会上，靠近西方学者将新疆不同地域、不同期段的考古遗存，从古墓沟、小河，到哈密五堡、吐鲁番苏贝希、且末扎洪鲁克、尼雅精绝，无不收入“吐火罗”这顶大帽子中，王炳华先生明确抒发了不甘愿见：在论及住户的“民族”时，弗成只看其种族特征，更必须关注其经济、精神文化内涵；这些考古文化，不仅时、空有别，物资、精神好意思丽亦然格外不同的，对这些考古文化的差异，只用吐火罗语A、B、C去区别，实在是过分浅易化了；语言、种族弗成等同于民族，新疆各地所见古尸，虽不少有白种东谈主体貌特征，但物资、精神好意思丽差异，葬俗不同，全都弗成混同为一个民族的考古文化[王炳华《〈孔雀河青铜时间与吐火罗联想〉序》（以下简称《序》），载王炳华主编《孔雀河青铜时间与吐火罗联想》（以下简称《联想》），科学出书社，2017年，3-4页]。

《孔雀河青铜时间与吐火罗联想》书影

针对有东谈主仅据回鹘文译语中的“toγri”一词，就判定过去天山南麓通行着印欧语西支“吐火罗语”，王先生指出，这一论断显然存在极大的逻辑失实，欠缺社会政事、经济、文化贵寓的有劲支抓。他进而辨析了“民族”与“语言”的关系：语言，是民族招供中最垂危的根据，但语言，又弗成等同于民族。不同的民族，抓雷同的语言，在社会历史生活中，并不稀见；并吞民族，在不同的活命环境中，也可能使用不完全交流的语言（《序》，5页）。

不丢脸出，在想考吐火罗问题时，王先生领先筹商的是考古材料所包含的文化内涵，以及对社会政事、经济、文化等要素的抽象筹商，在他看来，对古代东谈主群的族属的判断，文化要素远比体貌特征所呈现的种族特征更为垂危。这与陈寅恪先生所强调的族属的判断应以文化为要而不以体貌特征为要的逻辑是一致的。东谈主种，是指东谈主的生物属性。而东谈主与一般生物种属最大的不同在于，东谈主有文化、有社会，因此在族群分袂时，文化属性应起决定性作用。由此可见，王先生的才能论无疑是正确的。

循此想路，王先生对“小河坟场古墓沟住户是吐火罗东谈主”说作了十分有劲的汇报：小河坟场是去今四千至三千五百年前的青铜时间考古遗存，住户具有白种东谈主描摹特征，但并莫得发现过笔墨或其他任何不错与语言、笔墨磋磨联的贵寓，就一次又一次地“假说”他们是吐火罗东谈主，声称“小河坟场与古墓沟的住户，应来自西方或朔方，他们与自后说吐火罗语的吐火罗东谈主，可能有某种渊源关系”，实在是十分不严慎、不靠谱，莫得科学根据的（《序》，6页）。

2020年12月，王炳华先生在赶赴小河坟场途中

有学者将古墓沟坟场的文化与阿凡纳羡沃考古文化相磋磨，觉得该文化是阿凡纳羡沃文化东走、南下，插足孔雀河水系后酿成的经济实体，从而进一步勾画出吐火罗东谈主自欧亚草原迁入新疆的搬动旅途。为此，王先生团队一方靠近古墓沟、铁板河、小河坟场等孔雀河青铜时间文化遗存进行了充分的整理、分析；同期，对阿凡纳羡沃、阿尔泰山南麓克尔木皆坟场、准格尔南缘奇台西坎儿孜坟场贵寓，也进行了梳理，以便比拟、分析。论断是：阿凡纳羡沃文化与孔雀河青铜时间考古文化，迪士尼彩乐园ⅲ怎么样时空有别、总体特征不同，是两种并不交流的考古文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考古文化个性，说它们之间存在搬动、传承的关系，从当今已获考古贵寓分析，难以征战。所谓阿凡纳羡沃文化与古墓沟考古文化交流，阿凡纳羡沃文化是古墓沟文化的泉源，这一论断莫得考古贵寓的支抓，不及凭信（《序》，7页；陈晓露《吐火罗磋磨史前考古遗存概述》，载《联想》，108页）。

既然阿凡纳羡沃考古文化与古墓沟考古文化显然不同，那为什么又有那么多学者无一例外地将古墓沟文化的泉源指向了阿凡纳羡沃呢？这引发了王先生的进一步想考。王先生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由于古墓沟的住户与阿凡纳羡沃文化住户的头骨类型“较为接近”的起因。王先生并莫得否定孔雀河下流青铜时间的住户主要为白种东谈主这一事实，他说，在这片地区，距今约四千年的青铜时间的住户，从种族上分析，主要为白种东谈主（王炳华《探寻“小河”》，载氏著《瀚海行脚——西域考古60年手记》，北京：三联书店，2024年）。但王先生也明确指出：种族特征类同，与其下属的特定民族群体是否一致，意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质特征的“近同”，只不外是住户种族特征（生物学特征）的近同，与民族招供并无关涉。后者是否类同，主要看物资、精神文化是否一致，才能作出不祥的判断（《序》，7-8页；王炳华《孔雀河青铜时间考古文化》，载《联想》，71页）。这里，王先生再次强调了“文化要素分析”对族群判断的垂危性。

《瀚海行脚——西域考古60年手记》书影

连年语言学、历史学以及宗教养围绕这一问题张开的进一步磋议标明，王炳华先生的坚抓是正确的，他的意识与判断庶几接近历史真实。

事实上，已知吐火罗B语（龟兹语）佛典的年代上限约为五世纪初，下限则插足回鹘手艺。平庸告示方面，龟兹语木简于今能详情系年者唯有龟兹王苏发叠手艺（624-646年）的木简通行证，纸质告示则多属于唐代；吐火罗A语（焉耆语）文件简直全为佛典，现有写本的年代在七八世纪以后至回鹘手艺。是以所谓的“吐火罗语”材料所包含的语言学信息，以及宗教、社会历史信息，对于探讨新疆早期历史或史前史学者所谓“吐火罗东谈主”（Tocharians）或“原始吐火罗东谈主”（Proto-Tocharians）的发祥、搬动等议题往往短少关节启示（庆昭蓉《略述“吐火罗语”定名的历史语言文件常识题及连年吐火罗语磋议发展》，载《联想》，193页）。况兼从语言学的角度看，吐火罗语A（焉耆语）、吐火罗语B（龟兹语）实质上是古代焉耆住户和古代龟兹住户使用的两种当地语言，与帕米尔以西吐火罗故土的吐火罗东谈主所操的吐火罗语莫得径直关系，那么古代焉耆住户和古代龟兹住户与吐火罗东谈主也就没什么关系了。这方面的把柄越来越多了。根据唐代释教文件记录，在唐代龟兹高僧、天才语言学家利言的意见中，“四镇胡语”与“吐火罗语”是并不交流的。因而学者指出，唐东谈主所谓的“吐火罗言”，是指唐代吐火罗地区流行的主流语言，将唐代龟兹、焉耆等地流行的语言，继续称为吐火罗语，就怕是徒增淆乱（庆昭蓉《龟兹僧利言的生平工作（上）——兼论唐东谈主所谓“吐火罗言”》，《唐磋议》第20卷，2014年，469-490页）。而从地舆意见的角度看，在唐东谈主眼中，焉耆、龟兹也并不等于吐火罗。吐鲁番出土的唐朝官方的过所告示上，“焉耆”与“吐火罗”并称（吐鲁番出土告示《唐垂拱元年康义罗施等请过所档册》，见《吐鲁番出土告示》图录本第叁册，文物出书社，1996年，346-350页；荣新江《“吐火罗”非“焉耆”——吐鲁番出土告示笔记》，载《内陆欧亚历史语言论集——徐文堪先生古稀挂念》，兰州大学出书社，2014年，131-135页）；也从未见唐东谈主将龟兹又称作吐火罗。

2020年12月，王炳华先生在小河5号坟场崇拜不雅察奇迹中最粗大的“男根”立木

对于回鹘文《弥勒会见记》后记中称作“吐火罗语”的语言到底是指什么语言，以及粟特文《九姓回鹘可汗碑》、中古波斯文《摩尼教训首脑陈赞诗》以及回鹘文摩尼教《二宗经》后记等文件中为何将龟兹、焉耆、高昌、北庭等地称为“四吐火罗（斯坦）”的问题，当今已能作出合理的讲明。

根据回鹘文《弥勒会见记》的后记可知，《弥勒会见记》先由印度语译成吐火罗语，再由吐火罗语译成突厥语。这顺应佛典翻译的一般情况。这里的“吐火罗语”真的是指帕米尔以西吐火罗故土吐火罗东谈主使用的语言，与古代龟兹住户和古代焉耆住户使用的龟兹语和焉耆语无关，因此弗成用这里的“吐火罗语”指代焉耆语或龟兹语。以往学界所谓的吐火罗语《弥勒会见记》实质上是由梵语（印度语）翻译为焉耆语的文本，与确凿的吐火罗语无涉，称焉耆语《弥勒会见记》更贴切。以往学界之是以这么称谓，是复古了德国语言学家的民俗。

磋议标明，回鹘文中的“吐火罗”来自摩尼教的意见。至于摩尼教徒为何将龟兹、焉耆、高昌、北庭称为“吐火罗斯坦”或“四吐火罗”，学者指出，葱岭以西真的凿的吐火罗斯坦地区蓝本是摩尼教的一个大教区，八世纪初叶以降由于伊斯兰势力的东进，无数吐火罗斯坦的摩尼教徒奔往对摩尼教友善的回鹘汗国领地，跟着摩尼教教团在西域地区丝路北谈开教见效，其蓝本的“吐火罗斯坦”的称号也跟着“东方教区”沿路移到丝路北谈。也等于说，上述粟特文《九姓回鹘可汗碑》以下的文件中触及的“吐火罗”的意见，是来自吐火罗斯坦的西域移植，这一称谓又最终被高昌回鹘摩尼教教团所选用（荣新江《所谓“吐火罗语”称号再议——兼论龟兹北庭间的“吐火罗斯坦”》，载《联想》，191页；荣新江《从张骞到马可波罗——丝绸之路十八讲》，江西东谈主民出书社，2022年，21-25页）。

历史真相告诉咱们，所谓的“新疆吐火罗问题”其实是一个伪命题，那么所谓“原始吐火罗东谈主的搬动问题”当然也成了一个伪命题。

1996年底，王炳华先生在塔中油田

毫无疑问，王炳华先生在“新疆吐火罗问题”的接头上孝顺了他的考古学聪敏，他对考古材料的客不雅的论证分析，成为措置这一问题的十分垂危的一环。但这里我更想强调的是，在这个问题的接头上，王先生阐扬得十分稳固、学术和专科，充分体现了他当作别称考古学家的历史职守感和社会职守感。而维抓起他的历史职守感和社会职守感的“扶助”是他的工作操守，即当作一个考古东谈主的最基本的工作操守。他说，“考古学者是终末的接近真相的东谈主，一定要严谨，要说真话，如果考古东谈主都不求索真相，不说真话，可能真相就永远淹没于历史长河了。”（《已知不得不离开——挂念考古学家王炳华训诫》，载“无聊的老爹”微信公众号，2025年2月8日）这是在告诉咱们，考古东谈主当作“终末的接近真相的东谈主”，身份其实是很特殊的，是以一定要谨守严谨、说真话、求真相的底线。在他看来，这等于考古东谈主的最基本的工作操守，他因而为此信守了一世！我觉得，这才是王炳华先生留给咱们考古东谈主的最荒芜的精神遗产，亦然当作考古东谈主最应该向他学习的所在。

强调王先生的这一精神遗产迪士尼彩乐园谁注册的，也不无本质兴趣兴趣。应知时下也存在少数考古东谈主为了其他个东谈主标的，对我方的考古职责过甚其辞、在未作念崇拜磋议的情况下便妄下断语、以致专诚误解事实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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